
在安徽宣城出差,吃到当地经典徽菜“一品锅”,味道不错,但也略感失望,因其本质就是一锅大杂烩。
少时读刘鹗《老残游记》,就很好奇里面提到的“一品锅”。书里写到,黄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锅里捞了半天,发现没有一样是好吃的,就半开玩笑地说,里面的物件都有尊号,分别叫做“怒发冲冠”的鱼翅,“百折不回”的海参,“年高有德”的鸡,“酒色过度”的鸭子,还有“恃强拒捕”的肘子,以及“臣心如水”的汤。
据说在安徽,“一品锅”还要冠以“胡适”二字,因为胡先生喜欢这道家乡名菜,在北大做校长时,在家里大宴宾客,都会上一份。梁实秋回忆说,一只大铁锅,口径差不多有一呎,一层鸡,一层鸭,一层肉,点缀着一些蛋皮饺,底下是萝卜白菜。
追根溯源,一品锅亦非安徽所特有。邓云乡先生即说,之所以叫做“一品”,是为接待官员,取了“官高一品”的吉语而得名。
过去交通不便,大小官外出,不管是走水路还是旱路,一天只能走百八十里。各个县里的地方官,要为过往的大官们准备食物。无论天冷天热,都得及时供应,冬天怕凉,夏天怕馊,最方便就是一品锅,全部是提前烧熟的东西,放在锅里,吃起来十分便利。所以,清代各地官场中的一品锅就很普遍了。
严格地说,一品锅并没有一定之规,说是一种比较高档的火锅,好像也对。但最大的不同在于,食材都是提前弄熟了的,而且按照惯例,要有全鸭、蛋、干贝、海参、肚子、肘子、白菜等,至于味型,属于咸鲜口。

所以,邓云乡先生说,一品锅实际上等于一大锅荤什锦。
我在宣城吃到的一品锅,也大概还是这种风味,不过,已经大大的平民化了。
贵州亦有“一品锅”。即安顺市的“一锅香”,窃以为,不妨把它看成是贵州特色的“一品锅”。
做法不算复杂,但很考烹饪手艺。需要提前炒好几味很寻常的小菜,比如,炒板筋、回锅肉、炒花菜、炒三丝等等,其中必不可少的,是一味烧鸭子。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用鸡作为代替。
备好料后,先在锅底铺上一层当地出产的山药,再码上白菜,然后把提前备好的其他几道食材放上去,吃的时候用文火慢煨,得趁热下筷子。最后吃吸饱了汤汁的白菜和山药,极其入味,这才是“一锅香”的真正精华所在。
貌似没有什么特殊技术含量的大杂烩,其中也有巧妙。我的看法是,大杂烩就像是组饭局,考的是一个取舍的问题。什么菜适合搭配什么菜,都有微妙的讲究。
有时候,菜都是好菜,彼此间是否能相融,是必须考虑在先的问题,如果彼此冲突的话,会破坏了一锅美味。选择得宜,那就相得益彰,调和出意料之外的美妙滋味,这也就是所谓“其乐融融的混乱”,乱而有序,乱中有理。而这里面的运用之妙,完全存乎一心,非经验丰富的高手做不到。

饮食每每可启发人生,组饭局就像是制作大杂烩,哪些人合适凑成一局,事先得考虑周全,否则遇到彼此不搭的人,难免各种尴尬,那就不好玩了。
最近重读杨绛先生的小说《洗澡》,有一段关于饭局的描写,妙不可言。书里写到,余楠有意搞好邻里关系,打算在家里请一次客。夫妻俩在家里反反复复琢磨良久,到底怎么一个请客法。因为,请两个客人吃“便饭”是方便的,称得上“便饭”。四个客人,规模稍大,就不那么方便了。
满打满算,目前已经有了两对夫妻,一共四个客人,加上三个主人,八仙桌上还空一席。余楠想,请客添双筷,那就乘机再请一位当权派的领导范凡,尽管觉得不方便也值得。这样一来,余楠就跟妻子商定了菜单,比酒席简单些,比“便饭”丰盛些。四个冷盘可以合成一个大拼盘。再加上两个热炒的菜,还有一大碗汤加四个大菜,这就行了。
于是乎,形形色色的人物和心思,逐一在饭局上展露。其中的学问,可比制作“一品锅”或者“一锅香”复杂多了,非高手莫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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