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前一期专栏写到安顺天龙屯堡居然有“沈万三故居”，而在文献记载中，沈万三虽然真有其人，但他几乎不可能活到明朝建国之后，这位发配到西南的沈万三，很大可能只是个传说而已。
明史学者顾诚先生的《沈万三及其家族事迹考》一文就说，明代野史笔记中，关于沈万三的记载虽多，但并不靠谱，要不就是纯粹的民间神话传说，要不就是把沈万三子孙的事情“附会”在沈万三一个人身上。
顾诚先生指出，生活于元代的沈万三不过是个“多田翁”，以占有大批田产起家，与此同时，沈家也可能还通过经商谋取了更多的财富。虽然有钱，但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富可敌国。
要到了明朝建立前后，沈万三的子孙不仅积累的财富越来越多，而且不少人因为家境富裕受到良好教育，甚至担任朝廷官职，同时跟当地文人有广泛的交往，沈家的名气也就越来越大。
这时候，尽管沈万三早就去世了，沈家在洪武年间也已分成四家，但人们提到江南首富沈家时，还是习惯用沈万三来概括。换言之，沈万三更像是一个代号，一开始是这个江南首富家族的代号，后来甚至成为大富翁的代号。
沈万三故居。许钧泰 摄
有意思的是，沈万三去世得早，肯定不可能遭遇朱元璋的打击。但他的子孙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顾诚先生发现，洪武二十六年蓝玉“谋反案”发生以后，沈家也被牵连其中，说到底，还是富商家族希望攀附权贵惹出来的麻烦。
顾诚说，沈万三的曾孙沈德全等人，因此被处以凌迟的极刑。整个家族也遭遇灭顶之灾，曾经的江南首富沈家的真实故事逐渐被淡忘，反而是神话色彩颇浓的沈万三传奇流传不衰。
但我们也得知道，所谓传说，背后往往隐藏着历史的真实面相。事实上，不少学者认为，沈万三遭遇发配的传说，很可能跟朱元璋强制迁徙了大量的江浙富裕民众和工匠到南京有关，并严厉地打击地方豪强，其手段堪称残忍，给民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
图源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
另外，中国社科院的施爱东教授在《故事的无稽法则：关于命运的歌谣与传说》里也说，沈家的遭遇，某种程度上，是元末明初江南地主豪富悲惨遭遇的一个缩影。沈万三作为沈氏家族的标志性人物，成为系列传说首选的故事主角。也就是说，沈万三其实是代表整个江南的富户受害者，承受着皇权的羞辱和盘剥。
而之所以民间故事要选择所谓“箭垛式”的人物，本质上是为了讲故事的便利，角色越少越好，名字越好记越利于传播。就好比现在的短视频讲电影，坏蛋都叫“丧彪”，女主角都叫“小美”，道理几乎一模一样。
施爱东教授说，这就是所谓的“马太效应”。“马太效应”是美国社会学家默顿所提出的一个概念：“那些尚未知名的科学家，无论他们做出怎样的成绩，都很难得到承认或关注；而那些已经有相当声誉的科学家，他们的成就很容易被认可，社会给予他们的关注和荣誉会越来越多。”
而沈万三这个大财主，从明代以来，就一直是民间传说中的宠儿，故事多得不得了，而且越传越神奇。
沈万三故事从起源到发酵，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煞有介事，越来越生动精彩，就是一个典型的“马太效应”案例。这让我想起《新约·马太福音》里马太的名言：“凡是有的，还要给他更多，叫他丰富有余；凡是没有的，就连他自以为有的也要夺走。”
大体上，这就是沈万三故事的底层真相，不过，天龙屯堡的导游小姐姐可不会同意，历史哪有传说好玩，你就姑妄听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