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医生,我家小孩发烧,要麻烦你来看看”“老人头晕得厉害,要吃点什么药”……在凯里市碧波镇白秧坪村,村民身体不舒服,习惯先在“线上诊室”问问杨医生。
村民口中的杨医生,是白秧坪村卫生室村医杨世霞。不用翻健康档案,全村1899名常住居民的健康状况,谁该复查、谁家孩子该打疫苗,她心里都门儿清。

杨世霞正在给村里的老人量血压。
“线上诊室”是她按村组划分、用来服务村民的8个微信群。从医26年来,她跑遍白秧坪及周边村寨,累计接诊10万余人次,其中上门出诊2万余次,行程1万余公里,成为大山里群众信得过的健康守门人。
杨世霞是我省乡村医生的一个缩影。近年来,我省以党建为引领,紧扣“进出、培训、编制、发展空间和待遇保障”等关键环节,着力打造一支结构合理、素质优良、留得住、用得好的乡村医生队伍,提升医疗卫生服务水平。
出路:从“留不住”变“有奔头”
“过去,很多村医半工半农,门一锁,老百姓找不到人。”金沙县卫生健康局党委委员梁美新坦言。专业水平不高、学历偏低、保障不足等问题是过去导致村医队伍发展的关键因素。
留不住人,往往是因为看不到出路;提不起劲,往往是因为保障悬在空中。我省围绕村医的“进、管、培、用、保”出台具体举措,把准入退出、岗位培训、编制保障、职称通道、收入养老等逐一写进制度。
最具突破性的,是明确鼓励地方盘活县乡两级空编资源,支持村医队伍建设。省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表示,这一安排意在把编制变成“活”的资源,优先流向人员最紧缺、服务人口最多的村卫生室。

宋玲在给病人看病。
金沙县禹谟镇中坪村,宋玲当了22年村医。
2023年9月之前,卫生室是60平方米的小平房,夏天热得待不住,中药没处放、经常发霉。
“冷清时,一天只有1个病人。最忙的一天,她和同事韦克钦接诊了70个人。”宋玲说。
转机来自金沙县启动乡村医生“乡聘村用”管理模式。176名乡村医生与卫生院签订劳动合同,购买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和工伤保险。参保那天,宋玲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同村卫生室成为卫生院延伸服务点,全县153个行政村卫生室实现一体化管理。2024年新卫生室投用,290平方米,西药260余种、中药饮片250余味,药再也没霉过。搬迁前全年诊疗1774人次、收入8.6万元;2025年诊疗8654人次、收入45.3万元,宋玲的月收入稳定在6000元以上。
过去村里留不住医生,现在村医岗成了香饽饽,严进宽出。钱没多花,机制一转,整个盘子活了。梁美新打了个比方:“把同样的水引到该流向的田里。”禹谟镇卫生院院长刘乐骡的总结更短:“用制度留人、培训育人、绩效激人。”
能力:从“能看病”到“看好病”
近日,在遵义市余庆县龙家镇平桃村,卫生室里飘着淡淡的艾草味。“00后”村医陈静正弯着腰,给一位腰痛多年的村民拔罐。
火候到了,罐子起落之间,她问了一句:“嬢嬢,这个力道要得不?”村民趴在诊疗床上,闷声回了一句:“要得,比上回在城头中医馆做的还舒服。”
搁在两年前,陈静不敢这么问。刚穿上白大褂那阵,来卫生室的村民看她年轻,开完药还要补一句“喊你们老医生来看看”。陈静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一股劲。

遵义市中医院的培训室,护理部中医治疗专科护士袁红霞正在示范艾灸的穴位定位与施灸技巧。
变化是从培训桌上来的。珠海与遵义协作开展的乡村医生大轮训,中医适宜技术和急诊急救是实操重点,拔罐、刮痧、艾灸,一项一项过手,专家在旁边盯着纠正手法,两年投入超500万元,完成培训3152人,陈静就是其中之一。
回到平桃村,她试着给腰痛的村民施治,几次下来,有人开始主动找她:“陈医生,帮我拔个罐嘛。”她说:“现在他们主动找我调理。”
有同样感受的,还有余庆县松烟镇大松村村医毛青松,他说:“以前遇到胸痛患者只能转诊,参加培训后学会了初步处置,心里有数了。”
在贵阳市乌当区,村医刘欢四年前对中医技术还一知半解,经过区里组织培训,如今能用针刺穴位、磁疗灯照射和中药调理,几天内大幅缓解村民罗兴菊的腹痛。罗兴菊说:“以前我因风湿病发作无法行走,也是刘医生用针灸治好的。”
培训不是“听完就完”。省级文件明确,新进村医要到县级医疗卫生机构岗前培训1个月,每年至少60课时线上学习,每3年线下轮训一遍。2025年全省培训乡村医生2.7万人。

村医罗海香。
罗海香对此感受很深。这位在贵定县云雾镇摆谷村行医40年的老村医坦言,工资待遇逐年提高的同时,每年线上线下的培训让她“处理慢性病用药心里更有底了”:“以前处理慢性病用药心里没底,现在哪种病人该用哪种药,我都能熟练把握。”
口碑:从“绕着走”到“离不开”
今年26岁的余江绒是贵州省大学生乡村医生专项计划招录的在编村医,2024年从遵义医药高等专科学校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通过专项计划招聘来到安龙县海子镇车头村卫生室。
“不少乡亲觉得我是城里来的年轻学生,没什么行医经验,来看病都绕着我走。”谈及刚入职时的窘境,余江绒坦言,村民“不买账”,自己接诊的患者寥寥无几。
一个暴雨深夜,村里独居老人李婆婆突发脑梗前兆,危急时刻,余江绒背起检验设备和急救药品,冒雨急奔到老人家中,冷静完成监测筛查、对症用药,同步连线乡镇卫生院远程会诊,规范完成院前急救,为转诊抢下了黄金时间。

村医余江绒。
脱险后的李婆婆逢人便夸:“小余医生手机24小时不关机,每月还定时上门给高血压、糖尿病老人测指标,用我们听得懂的土话讲防病知识。”
从“绕着走”到“离不开”,转变的不只是一个年轻村医的口碑,同时也是我省大多数村卫生室的现状。
在贞丰县永丰街道必克村,卫生室负责人章兴梅对此有切身体会。担任乡村医生近20年,过去卫生室只有她一个人。入户随访慢性病患者,卫生室的门就得锁上。“村民来了找不到人,我心里也着急,可分身乏术。”
驻村医生罗国艳来了之后,这个死结解开了。“一人入户随诊,另一人留守看诊,两不耽误。”基本可以做到小病不出村。

乡村医生章兴梅为前来看病的村民测体温。
贞丰县卫生健康局副局长黄河英表示,目前已实现全县166个村(社区)村医全覆盖,每个村卫生室至少配备一名合格村医,边远村寨看病难已成为历史。
村医队伍变强的同时,村民的健康观念也在悄然改变。“以前是小病扛、大病拖,实在挨不住才找医生。”罗海香说,如今家家户户都备有常用药,有点不舒服就会主动打电话咨询,或是直接来卫生室检查。

图为铜仁市印江县一村卫生室。
这背后,是村医走村入户健康宣教的成效——从高血压及糖尿病筛查、传染病防治,从低盐低脂饮食到规律锻炼,这些通俗的健康知识,慢慢变成了村民的生活习惯。“现在很多村民做饭都会自觉少放油和盐,头昏了会主动来测血压,对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越来越上心。”
个体的“被信任”,叠加上制度的“留得住”,正在改变贵州乡村医生队伍的整体成色。截至目前,我省村卫生员(无乡村医生证等执业资格)已全部有序退出村卫生室人员队伍,60岁以下乡村医生占比超过90%,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超过60%。
天眼新闻记者 张良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