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8日中午,安顺市普定县马官镇天兴村下坝组,马启艳早早来到花灯戏班,开始了日常排练。
“绣鸳鸯,绣鸳鸯,绣个金鸡配凤凰……”她双腿交叉、重心下沉,半蹲着身子,左手持扇,右手做出绣花姿势,随着唱词婉转吟唱,神情专注。搭档何刚身着白汗衫,手舞扇帕,踏着花灯步子与她对演,一进一退,动作呼应。
唱腔、身段和步伐,构成了花灯表演的基本韵味。演员借助扇子、纱帕等道具,在唱念舞动间演绎故事。

马启艳正在排练 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表演,在马官镇已延续数百年。马官花灯伴随明朝屯堡移民而兴起,明朝中晚期逐渐成形,清朝中晚期至民国广泛流行。最早艺人手持绘有花草、题写小调词句的纸扎彩灯,众人对着灯盏哼唱,慢慢发展成持灯而歌、伴灯起舞的形式。
数百年来,这门艺术几经兴衰,却始终没有在乡土断绝。鼎盛时期,马官镇“寨寨有花灯”。作为贵州西路花灯重要传承地,这里有“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的美誉。2007年,花灯戏被列入贵州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1989年正月,12岁的马启艳才一接触花灯,便喜欢上了这门艺术。随后,她拜老艺人刘忠富为师,正式学习花灯。

八卦灯 受访者供图
彼时,正值花灯又一个兴盛期,马官镇各个村寨都出现了花灯队。下坝学艺的人越来越多,最多时近百人,村里有三支花灯队伍。
学艺并不轻松。蹲马步、练腰功、扇子功,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头一天练完,回家连筷子都拿不起来。”马启艳说,她每次都练得自己浑身酸痛。
更难的却是观念上的阻力。改革开放后,女性逐渐走上花灯舞台,但一些人的旧观念并未随之改变。马启艳学艺时,遭到父亲强烈反对,第一次登台表演,父亲恰好在台下观看。回到家后,她遭到一顿痛骂。

民间扎制花灯 受访者供图
“我当时就已经爱上了花灯。”花灯就像有魔力一般,始终吸引着她,见马启艳如此执着,当地也持续大力宣传和推广,其父亲后来也渐渐不再反对。
普定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马官镇文联主席蒋文武自幼便喜爱花灯,常年登台表演,同时积极推动花灯传承。他记得,当地的县级报纸曾刊登过一名女子跳花灯的照片。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女子的父亲随时随身揣着报纸,见到熟人就拿出来夸耀,报纸揉烂都舍不得扔掉。

花灯表演 受访者供图
每年春节期间,各村的花灯队相互发出邀请,散帖子、约演出,一支队伍演完,另一支接着登场。村民们看得尽兴,便将红包往围成圈子的场地扔,演出结束后,红包由“灯头”收拢、登记,再按规矩分配。账目上,88元、120元等数额都曾留下记录。
“这是最早的‘红包雨’。”蒋文武说,马官镇花灯队伍水平很高,在省、市举办的各项比赛中,多次获得一等奖,也涌现出了好几名“花灯王”。
马启艳记得,1993年前后,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无论有人家户结婚还是祝寿,都会请上花灯队去表演,然后主人家便给“赏钱”,由于政府重视花灯,各个单位也积极邀请花灯队伍,花灯队收入并不少。

马官校园花灯操 受访者供图
然而,这样的盛况并未持续多久。
打工潮来了。年轻人陆续外出务工,留在村寨的人越来越少。与此同时,电视、卡拉OK等越来越多的娱乐方式进入乡村,人们有了更多休闲选择,过去走村串寨、相互看戏的场景逐渐减少。一些花灯队因人员不足、经费缺乏而停止活动,曾经熟悉的锣鼓、二胡声也不再频繁响起。
但马启艳所在的下坝花灯戏班并未解散,队员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偶尔大家也会聚在一起跳花灯,只是跳的场次变少了。
花灯传承面临着考验。对此,当地政府持续推动着花灯保护、传承工作,将其纳入到地方文化建设中,通过展演、比赛、进校园等方式,让更多人认识和了解这门艺术。
蒋文武的保护故事,就是其中的一个缩影。他创作贴合时代的新剧目,为花灯寻找新的传承方式;开办免费培训班,培养出300多名学员;推动花灯进校园,还带领队伍外出表演。在他看来,传承不仅守住传统,也让花灯在今天生活中继续有观众、有舞台。

表演现场 受访者供图
如今,随着安顺旅游持续升温,屯堡文化成为吸引游客的一张名片,马官花灯也迎来新的发展机遇。它不再只是村寨中的传统表演,也逐渐成为面向游客的文化体验活动。
2026年8月,安顺市2026年“避暑季”省级非遗屯堡花灯展演在下坝举行,全市多支队伍登台表演,吸引了众多来自四川、福建等地的游客,游客们在观看后纷纷表示,安顺的花灯具有地方特色,观赏性极强,同旅游结合起来有很大发展潜力。
演出机会的增加,也让马启艳所在的戏班多了些收入,能够承担一部分戏班开销。
如今,马启艳不再担心花灯后继无人。前不久,一名5岁女孩加入戏班。看着小女孩拿起花扇、学着大人的模样起舞,她仿佛看到了12岁的自己。“我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她说。